《设计》专访|费俊:个体如何以艺术与科技的跨学科方式成为碎片化世界的强链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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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俊,中央美术学院设计学院艺术与科技方向教授,博士生导师。毕业于美国阿尔弗雷德大学电子综合艺术专业并获得硕士学位。曾任中央美术学院设计学院数码媒体工作室主任,现任中央美术学院设计学院艺术与科技方向教授,某集体交互媒体首席创意总监、北京媒体艺术双年展联合策展人。他以艺术家、设计师和教育者的多重身份从事艺术与科技研究、教育与实践,他的艺术实践主要关注由虚拟和实体空间的共同构建的混合空间。他的艺术及设计作品曾在威尼斯双年展等国际展览和艺术节中展出,并荣获了德国IF设计奖、红点设计奖和亚洲最具影响力设计大奖等荣誉。

当代艺术与科学技术的结合已经成为全球新趋势,这不仅推动着艺术领域的语言革新,也影响着科技领域的创新实践,这种跨学科实践的成果不仅是艺术理论、艺术作品和设计作品,由创意、技术以及思辨等构建的复合能力也能在科技创新方面输出有社会价值、产业价值的创新方法、创新产品和创新服务。在这样一个危机与契机并存的时代“艺术何为?”是无数当代艺术家们在思考的问题,作为一个艺术家、设计师和教育工作者工作者,费俊的个人实践一直围绕着一个核心问题:“一个个体如何以艺术与科技的跨学科方式成为这个碎片化世界的强链接者?”


《设计》:作为中央美院艺术与科技学科建设的推动者和践行者,您这几年最大的感受是什么?


 费俊:我从2005年调入央美后一直任教于央美设计学院的数码媒体工作室,也曾经出任工作室主任,应设计学院的教改需要,2015年开始在数字媒体艺术专业的基础上参与建设艺术与科技专业。2018年设计学院向教育部提出了“艺术与科技”专业备案的申请,并于2019年3月通过教育部专业备案,该专业成为美院第22个本科专业,并正式成为设计学院的新增专业方向之一。


今天我们讨论艺术与科技,需要运用跨学科的语境来理解这个新学科产生的历史、意义和价值,也需要应用跨学科的逻辑来重新架构艺术与科技实践和教育模式。我们今天应用的学科系统是建立在工业时代的产业结构逻辑上的,面对由科学和技术的高速发展所形成的信息时代,以及即将到来的智能时代,由哲学、艺术、社会学、人类学、心理学、法学等构建的认知系统的严重滞后和伦理系统的逐渐失效,是今天构建艺术与科技这个跨学科学科的时代语境。


从艺术史的历史维度来看,科技一直是推动艺术语言发展的主要动力之一,今天我们讨论这样一个似乎“并无新意”的话题,是因为我们需要从艺术学的语境中跳脱出来,以跨学科的方式来重新看待艺术与设计从创作价值、创作场域、创作方式到创作输出等维度的变化。从创作价值方面,艺术与设计实践不仅生成美学价值,更是输出伦理价值;在创作场域方面,由虚拟现实与物理现实不断交叠而形成的混合现实,将成为艺术家和设计师新的工作场域;在创作方式方面,人机协同式的创作将拓展艺术家的创造力,以艺术工作室为基础的艺术实践将转向以跨学科艺术实验室为核心的实践模式;在创作输出方面,以创造图像或实物为主要目标的实践可能会转向以创造具有生成图像或实物能力的智能系统或算法的创建。


一种跨学科的艺术实验室正在兴起,这种具备技术研发能力的艺术实验室模式开启了一种新的创作模式。这里指的实验室可以是基于实体空间的,也可以是非实体型的,它指向的内核是一种新的跨学科艺术实践方式,它需要具备R&D(研发)的技术实验条件,并拥有推动艺术家与科学家、科技人才共同合作的协作机制。


当代艺术与科学技术的结合已经成为全球新趋势,这不仅推动着艺术领域的语言革新,也影响着科技领域的创新实践,这种跨学科实践的成果不仅是艺术理论、艺术作品和设计作品,由创意、技术以及思辨等构建的复合能力也能在科技创新方面输出有社会价值、产业价值的创新方法、创新产品和创新服务。


《设计》:中央美院艺术与科技方向的特色有哪些?


费俊:“艺术与科技”这个新的专业方向,是在2015年开始的央美设计学院教学改革的背景下设立的。作为国家“双一流”学科建设单位,设计学院教改的目标是建立一套以学生为中心的跨越学科、打破设计专业壁垒的新型设计教育模式,形成“战略设计、科技设计、设计思维、产业设计、设计理论”五大学科建设模块。设计学院目前涵盖有视觉传达、数字媒体、产品设计、交通工具设计、首饰设计、服装设计、摄影、设计理论等专业,以及新建设的艺术与科技、社会设计、创新设计、系统设计及智慧城市等新专业方向。新的教育模式启发学生自主思考、开拓视野、开放对学科的理解,强调对学生的“人文关怀”与自主意识的建立,拓展学生对更为广阔和综合的“设计”概念的认知。


“艺术与科技”专业方向旨在在新的自然、科技和社会环境里探索艺术与科技的创新结合,以跨学科的方式来培养学生的创意能力、技术能力和思辨能力。新兴科技的加速涌现以及迭代决定了“艺术与科技”专业方向必须构建开放性和持续更新性的有机结构,在这个学科中“变量”才是“常量”,这种不稳定的、变化中的特性恰恰为学科带来了无尽的活力,当然也为教育者带来了巨大的挑战。作为全球最具创新力的美国MIT媒体实验室,也是采用了这种有机变化的管理机制,媒体实验室里设立的20多个专项实验室并不是自上而下规划出来的,而是由拥有研发资源的教授或研发人员以自下而上的方式来动态建构的,正因如此,有相当比例的实验室会随着供给关系的变化而发生变化,这种自我淘汰机制就像自然界的优胜劣汰,它保障了媒体实验室始终充满活力。


我认为设计学科未来的发展也需要引入这样一种活态机制。在艺术类专业院校建立“艺术与科技”专业方向首先就会面对学科单一的资源挑战,原本具有优势的美术学和设计学并不能完整支撑这种跨学科架构,学科要建构就必须借用外部能量,与企业、科研院所或者其他科技类高校建立基于教学和科研层面的合作成为本学科的基础设施建设。基于这样的教学理念,我们目前已经在机器人科技、人工智能、生物科技、智能科技等领域建构了一些基础设施,并在生物科技与艺术、智能科技与艺术、机器人科技与艺术与以及数据科技与艺术等方面建设课程体系,也积累了在这几个方向的教学和科研经验。


在人才培养定位上,我们既培养能够解决问题、做出具体产品或服务的设计师,也孵育能够提出问题、研究问题的设计师。研究问题的设计师可以是艺术导向的,也可以直接针对产业需求,甚至可以直接通过创业来实现价值,我认为优质的培养模式应该是“多线程人才输出模式”,是可以支撑“野蛮生长”的,而不是线性的单一输出模式。这种人才输出模式不是通过模具来克隆,生产出标准化的人才;而是通过孵化来创生,鼓励“野蛮生长”的人才。“艺术与科技”专业方向本质上是要培养学生的创造力内核,这样的内核所驱动的技能才能适应日益复杂的社会和产业需求的。


学生作品



苏永健《虫舱》互动装置,2017

作品以昆虫为核心,将它们的运动作为作品观念的运行主线,整体以机械装置为载体,其运行和发声的肇始由昆虫的无规律运动连环触发。



刘桂羽《身体书写》互动装置,2019

《身体书写》探索人体数据的诗意化,作品通过一套可穿戴时装来实时采集参与者的身体数据,并实时的根据这些数据来生成一段关于身体的诗歌。


梁文华《植民——城市野地计划》,互动装置,2020

城市中的野地是一种复合型的生态系统,其美学价值和生态价值一直被现代文明生活所忽视。与城市其他的生态系统不同,城市里的野地是外来物种的天堂,城市特殊的生态环境使得这些物种可以忽视地理与气候的差异,生长在离原产地数千公里以外的地方。自发性的城市植被是文明与自然的共同选择,这些外来物种更适合且应该在这个城市的生态系统担任更加重要的角色。作者为城市野地中外来植物设计了三件装置作品,分别是“植民者博物馆”,“植民者贩卖机”以及“植民者的凝视”。“植民者博物馆”向观众展示了作者在城市野地中收集到的外来植物物种以及其相关信息;“植民者贩卖机”向观众贩卖这些外来植物的种子,使得观众可以自行在城市里创造更多的野地;“植民者的凝视”则一件实时视觉化野地生态数据的装置。



孟松林《光之虫》互动装置,2020

一个系统的良性运转来自系统中诸要素的有机配合,无论是蚂蚁,或是细菌,抑或是单细胞等非语言生命体与同伴之间的信息交换与反馈机制常常让我感到有趣,他们依靠的是某种行为模式或化学“信息素”来实现这一目的。我想象并制造了这样的一种生物:它们以光为能量,在昏暗环境中休眠蛰伏,只会适时调整自己的位置以便更好的接受“养分”,当有光靠近时,它们会兴奋的朝向光源移动,并在尾部发出光亮来指引身后的同伴,以此类推来完成集群趋光的行为活动。实际上,个体生命存在的依据,可能正来自对其他生命体的感知与反馈,就像人类社会中的责任感和同理心。


《设计》:如何理解“数字艺术的功能之一是构建连结”?


费俊:我们生活在一个充满危机的时代,生态危机、政治危机、经济危机、信仰危机、伦理危机交织在一起,使得我们生存的这个世界越来越分裂化和碎片化,我们也生活在一个充满契机的时代,人类现代文明正在从蒸汽时代、电力时代和信息时代向智能时代过渡,人工智能、生物基因、物联网、大数据等不断涌现的科技不断地刷新着我们对于未来世界的愿景。在这样一个危机与契机并存的时代“艺术何为?”是无数当代艺术家们在思考的问题,作为一个艺术家、设计师和教育工作者工作者,我的个人实践一直围绕着一个核心问题:“一个个体如何以艺术与科技的跨学科方式成为这个碎片化世界的强链接者?”

这里提到的“碎片化”现象可以从各种不同的角度来进行解读,从宏观上它可以是对于物理世界四分五裂的隐喻,从微观上也可以理解为对于当代人生活方式的描绘,碎片化所引发了各种现代性症候,比如由互联网信息技术带来的碎片化阅读和虚拟社交,在提升信息传播效率和社交沟通效率的同时,也造成了信息超载和社交障碍的问题,获得更多信息并不意味着能拥有更多知识,拥有更多的虚拟朋友圈并不意味着拥有社交能力,如果说蒸汽时代和电力时代中以城市为核心的现代生活方式疏离了人与人、人与社会以及人与自然之间原本存在的一种物理性关系,那么在信息时代,这些原生关系则是被进一步击碎了。

运用数字艺术媒介来构建具有强链接性的艺术作品、创作工具或创作系统来与参与者共同生成新的链接是我近年来不断尝试的方向,这些实践涉及人与人的链接,人与自然的链接和文化与文化的链接等话题。


费俊《情绪几何》互动装置,2019,与许晨阳、刘正奎合作作品

《情绪几何》是艺术家费俊与代数几何数学家许晨阳以及心理学家刘正奎合作的一个跨越艺术、数学和心理学的艺术实验作品。作品邀请观众在互动装置的暗箱中触摸预先设置的几何模型,装置会采集观众的心率等生理数据并通过情绪算法来分析和描述出体验者的气质类型和情绪状态,生成并演化出一个个“因人而异”的情绪化的几何图形,一套自动粉笔机械装置会把这些图形实时的绘制在黑板上。


“人与人的链接”讨论身体缺失的问题,尝试在以虚拟链接为主要交互方式的时代来创建基于物理现场的、基于物理身体的混合空间体验,激活身体在感知、表达和交流方面的原生能力。


费俊《姿态云_姿态墙》 互动装置,2013 与Judith Doyle合作作品

2008-2013,来自北京的费俊与多伦多的朱迪思·道尔共同发起了“姿态云”研究项目,一方面他们展开了对于人类姿态的采集和收藏的技术研发;同时也利用艺术作品来探讨姿态的剩余价值、能量转换和虚拟劳务等涉及经济及社会学范畴的话题。作为这项研究输出的成果之一,“姿态云_姿态墙”探讨了利用参与者姿态生成动态影像以及生产艺术作品的可能性。正如“雁过留声”的意境一般,现场观众或者过客在有意或者无意中参与了与“姿态墙”的互动,他们的姿态被体感装置实时的捕捉下来并绘制出了一幅幅动态的姿态画像,可谓“人过留痕”。


费俊《798脱口秀》互动装置,2010

798脱口秀是一件以798艺术区为蓝本,通过手机和大屏幕交互的社群作品。虚拟的798场景囊括了艺术区中的知名画廊、机构。作品设有近50个角色,包括艺术生态圈中的各种身份,如:画廊老板、艺术中心经营者、策展人、收藏家、艺术家、观众、游客,以及其他古今中外形形色色的社会名人和市井人物等。观众可以通过手机上的网页客户端来选择扮演的角色,在场景中游历798,也可以和其他玩家在场景中聊天、发布心情等。作品将游戏、论坛和微博、微信结合在一起,意在为特定的公共空间创建出诙谐的、极具娱乐性的社区交流空间,为参与者提供向公众发表言论和表达情绪的平台。


“人与自然的链接”讨论自然缺席的问题,从生态系统的视角来审视人与自然生态之间的关系,运用数字科技来创建人与自然的交互界面,唤起人们对于自然生态的关注,重构人与自然之间久违的原生关系。


《归鸟集》互动装置,2019,北京大兴国际机场 ©某集体交互媒体

《归鸟集》运用中国宋代花鸟画的视觉语言营造出一幅精妙灵动的数字花鸟长卷,作品在宏大的现代建筑中创造一种富于人文精神的自然景象,画面中形态各异的飞鸟以意趣盎然的方式来迎接远道而来的宾客,同时也蕴藏归鸟回乡之意,映照出人们身心的回归与安宁,饱含着“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的诗情画意。


《智能生态氧泡》 互动装置,2013 与李新路合作作品

《智能生态氧泡》是一个雾霾避难所,这个占地约50 平方的半圆形穹顶式空间中包含了人力发电空气净化、绿植生态空气净化以及空气质量监测可视三个系统。装置采用改造升级过的社区健身自行车,通过人力发电来驱动空气净化装置,实现空气净化;三种绿色植物持续制造新鲜空气;空气质量监测可视系统将实时并对比的展示氧泡内外的空气质量和pm2.5值。本装置将这三个系统有机地构成,形成生态智能富氧区。本项目探讨了艺术家对于空气污染这个公共性话题的深度介入,并展现了通过大众参与自下而上地来改善城市空气环境的可能性。


 “文化与文化的链接”讨论共识缺位的问题,从纵向看有时间维度上的文化认知断层,古代文化与当代文化间的共识缺位,从横向看有地域维度上的文化认知误解,地域文化与地域文化间的共识缺位。我的很多作品都试图通过对文化遗产的数字化转译以及建立跨文化的艺术体验来修复在时空中遗失的文化共识。


《时间的形态·京剧》单通道录像,02’00”,2019,与刘晓斌、邱宇、苑辰、云泽合作作品

《时间的形态· 京剧》尝试通过动态影像结合动态捕捉数据来表现时间的形态,这件作品并不简单地把把来自京剧大师的戏剧表演动态进行可视化,而是把戏剧表演者在时空两个维度中所生成的姿态痕迹进行动态化和材料化的凝固,形成具有动感与质感并存的姿态时间雕塑。 


《睿·寻》手机应用程序,尺寸可变,2019,威尼斯双年展中国馆,©某集体交互媒体

《睿·寻》是一个为2019年威尼斯双年展创作的基于地理位置的应用程序作品,观众可以在手机上下载艺术家开发的应用程序,在威尼斯水城里搜寻并体验艺术家“移植”在当地桥梁上的来自中国的25座桥梁。《睿·寻》通过关联形态类似的桥梁,既展现了两个文明之间的相通性,又呈现了两个地域之间的差异性。


《有趣的世界》装置一,互动装置,2019,威尼斯双年展中国馆,©某集体交互媒体

《有趣的世界》装置一是一个拥有两种互动方式的互动影像装置,方式一可以让世界各地的互联网用户们通过手机版的社会化建造游戏“睿·建”来参与“有趣的世界”的建造;方式二是观众通过在展览现场的iPad和应用程序实现对于“有趣的世界”的实时影像漫游。每一位下载游戏的用户,都可以使用艺术家提供的300多种回收自现实世界的三维模型来建造一个“有趣的世界”,也可以通过“建交”或者“结盟”的方式来形成与其他“世界”的联通与互动,这样的机制既支持资源共享式的联合“建造”,也接纳恶意或善意地相互“改造”。这个不断由用户参与建造或改造而生成的“世界”持续进化,不仅创造了一件具有生长性的交互艺术作品,还构建了一个具有隐喻性的田野调研工具,它帮助我们测试、观察并理解大众在当代语境中复杂和多样的世界观。


《有趣的世界》装置二,互动装置,2019,威尼斯双年展中国馆 ©某集体交互媒体

《有趣的世界》装置二是一个结合人工智能技术的交互式叙事装置,装置中的网络摄像头会基于图像识别技术来识别每一位现场观众的外貌、表情和衣着的色彩等特征要素,并给每个人打上分类标签,基于这个“以貌取人”式的综合认知,人工智能程序会运用具有语意关联能力的算法来为每一位参与互动的观众生成一段独特的基于虚拟地球的叙事漫游,将观众连接到世界上任何一个从算法逻辑上具有“相关性”的人、物或场景。


艺术与科技的跨学科能量使艺术家有可能成为一个创作工具或创作系统的创建者,而不仅仅是图像的创作者,我的很多作品都在试图创造具有强链接性的工具并赋能给人们更多表达的可能性,而这种以链接作为创作核心的实践,也许是当代艺术语言发展的新路径之一。